第十五节 七色花何日才会重见

  见到如此佳人,无论怎么样的男人,一下子都有些受不了,行为和思维都要迟钝和笨拙起来,幸亏大伴来自扶桑之国,心知自己有几斤几两,也没有那个做癞蛤蟆的闲心,因此过了一会,就回复平常那种自然的态度了。所谓关心则乱,又所谓无欲则刚,就是这个道理。
  “做作”乃为人之大忌,须知真、善、美的顺序,真是排在第一位的,也是最重要的,假的就是假的,只要是假的,无论如何也就和美挨不上边了。大伴这一回复自然的态度,委员长立即感觉到了,露出会心的笑容。
  “我的名字,叫做李辛夷,你不必告诉我你的名字,你的档案,我们已经收集完毕了。欢迎你来春风街做客,你自扶桑而来,在大唐呆了这许久,想必经历了许多奇人异事,但是这春风街,乃是大唐的奇中之奇,你还是我们这里第一个来自扶桑的客人,也算一奇。”这风姿超卓的委员长婉婉说道。
  大伴旅人听说自己还是春风街的扶桑第一人,误打误撞竟然创造了吉尼斯记录,真是青蛙上马路,改装绿色小吉普,心里极爽,笑得嘴也合不拢来,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九花玉露,一饮而尽,果然是极品好酒,他巴咂巴咂嘴,又倒了一杯,仍然是一口干掉,又倒了一杯,这时才强力忍住了,自己代表日本出来大唐混,怎么的也要维护国格人格啥的,咽了口馋涎,做绅士状对李辛夷一笑,忍住不去想面前那杯如生命之水般的美酒。
  这时楼外的云雾消散了些,但是已经入夜,更不可能看清楚什么了。一轮明月,起在云雾之上,照得周天明澈。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,大伴旅人忽然起了些愁思,即便是绝代的佳人,但住在这清冷寂寞的高台之上,他觉得这生活也未免有些残忍。李辛夷仿佛能够读出他的思想,拿过七弦琴,弹起一首古曲,原来是《诗经》中的一首国风,名为《摽梅》的。大伴旅人静静地听着,他知道,这样的机会,也许第一次也就是最后一次了。
  于那曲声中,大伴旅人默默复诵着自小习得的那首国风的优美辞句,那是一唱三叹的辞句,含有着一位女子海一样深远的情意。
   摽有梅,其实七兮。求我庶士,迨其吉兮。
   摽有梅,其实三兮。求我庶士,迨其今兮。
   摽有梅,顷筐塈之。求我庶士,迨其谓之。
   梅子落地纷纷,树上还留着七成。有心追求我的小伙子,请不要耽误良辰。
   梅子落地纷纷,枝头只剩三成。有心求我的小伙子,到今儿切莫再等。
   梅子纷纷落地,收拾要用簸箕。有心求我的小伙子,快快开口莫再迟疑。
  暮春时分,梅子黄熟,纷纷坠落。有一位姑娘,见到了这一情景,敏感的她心里起了波涛,她感到时光太无情,轻易地抛人而去,自己青春流逝,却嫁娶无期,情不自禁之下以梅子兴比,情意急迫地唱出这首怜惜青春、渴求爱情的诗歌。落梅是比喻青春消逝,又以落梅的多少来暗喻时光的变幻,层层递进,表达出她内心强烈的感情。
  大伴听着,想着,内心无限伤感,眼睛微微湿润,忽然有些朦胧,琴声一收之际,他也无法说出些什么,唯有高举大白,痛饮一杯。他没有望李辛夷的脸色,却分明发觉她的眼里有些晶莹闪烁。
  每个人都有他不为人所知的痛苦。
  绝大多数人一生下来,就是要在这个世界受苦的。
  贫穷的人希望富有,富有的人希望健康,商人希望有权,官员希望有钱,单身的希望结婚,结婚了的又希望离婚……人的一生简直就是一个苦海。绝少绝少的人,能够超脱于这个苦海,脱离肉体附着的痛苦,获得永生。
  “你这样得到上天宠赐的人,才、情、貌都是人中之极峰,竟然还会有这么样的痛苦,象我们这样蝼蚁一样的普通人,心里也能够平衡了。”大伴旅人想打破这种哀伤的气氛,跳转话题说道。
  李辛夷把琴放在一边,拿过一个羯鼓来,随意地轻轻拍击出一种略带欢快的曲调,道:“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花,有七种颜色,你见过吗?”大伴摇了摇头,这样的奇花,不要说见过,他连听都没有听说过。难道世界上果真有这样的一种花,能把七种颜色汇聚在一起?
  赤橙黄绿青蓝紫,彩虹出现的时候,会有七种美丽的色彩交融在那天幕之上,人间的花朵虽然娇娆,大伴旅人却从未听说过也有如彩虹一样的花朵,能有七种颜色。他的脸上写满了好奇,李辛夷看到了他的疑惑,道:“这种珍奇的花朵是非常罕见的,播下七色花的种子,也许三千年都不一定能够长成,长成之后,也许三千年也不能够开放,当你终于等到这花开放的那一刻,她的花期却不会超过半个时辰。绝少有人见过七色花,但是这并不会妨碍这种花的存在。”大伴听得不由非常神往,这样的奇花开放,竟然要六千年的寂寞。人的寿命,也就是三五十年,六十已经不易,而要一百次人生的时间,才有机会见到那么一次。当那七色花开放的时候,那该是多么的壮观啊!
  李辛夷把眼光转向楼外的云彩,好久一会,她一句话也没有说,但是她的悲伤的面容,万斛闲愁,在大伴的眼中,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,他此时有了一种深刻而复杂的感情,似同情,似哀伤,没有办法分辨得清楚。
  不知道什么时候,楼上各处点起了烛火。想必在很远的高台之下,都能够看到这台上光明辉煌的这座高楼吧,他们也许会想,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,才居住在那样堂皇而神妙的居处。
  他们却不会想到,那堂皇而神妙的居处,里面坐着的两个人却沉寂在一片并不欢乐的心情之中。
  这沉静中忽然起了一点细微的声音,大伴循声望去,原来是一盆优昙之花竟然在那里开放了,李辛夷和大伴旅人一起望着那昙花的开放,花朵在寂静中舒展,洁白的颜色在这夜暗中更加耀眼。
  “好好看看吧,太阳出来之前她就会凋谢了。”李辛夷道。“昙花中的一种又叫韦驮花,总是选在黎明时分朝露初凝的那一刻才绽放。传说从前有一位花神,她每天都开花,四季都很灿烂,她爱上了一个每天为她锄草的小伙子。后来玉帝知道了这件事情,大发雷霆,把她贬为了一生只能开一瞬间的花,也不让她再和那意中人再相见。那个小伙子被送到了灵鹫山出家,赐名韦陀,让他忘记了前尘往事。花神忘不了她的意中人,她知道每年暮春时分,韦陀都会上山采春露,为佛祖煎茶,她就选在了那个时候开花,只为了再见韦陀一面,只是一面。可惜的是,年复一年,花开花谢,韦陀再也不认得了她!”
  那昙花仿佛能听懂李辛夷在说她的故事,花瓣含羞微卷,似乎还渗出了些花泪,空气中若隐若现地浮现出一种淡雅的花香。
  李辛夷问道:“昙花一现,虽然珍贵,虽然优美,但是如果你见过了七色花,这都算不了什么。如果你找到了七色花,找到了这世上罕有的爱与真诚之花,你也就找到了幸福。”
  “那末,你是见过了七色花的么?”大伴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,问道。
  李辛夷深深地望了他一眼,大伴旅人也不禁迷醉了在她那幽怨的眼波里。
  只听得她幽幽地一声叹息。
  “我见过,但是也就是那么一次。”李辛夷用一种平淡的语调说道,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情:“四个春天以前,我见过那么一次,那也是一个春风街的客人,在他的身上竟然带了有一钵七色花,也是他,告诉了我七色花的故事,并且他说道,如果和这花有缘,就能看到七色花的开放。”李辛夷用左手支着头,完全沉浸到了她的回忆之中。
  那个家伙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,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和春风街发给他的红色面具相配合,他的眼睛很明净,那代表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善的本质,但是他的眼神总是带有那么些聪慧的狡黠,他很喜欢笑,很喜欢说些让人不由自主地欢喜得想自由欢笑的话语,但是他的眼神之中又隐藏着那么一丝暗暗的哀伤,李辛夷确信没有几个人会从他那欢乐无忧的表象中看到那一缕忧伤,但是李辛夷能够看出来。
  而且,他也能够知道李辛夷能够看出来。
  所以,他拿出来了那珍贵无比的七色花。
  然后那七色花竟然没有多久就开放了!
  他们两个就似小孩子一样,快快乐乐地度过了七色花开的那半个珍贵的时辰。
  然后他就走了,李辛夷才发现自己除了和他度过了一段快乐时光,但是自己竟然对他一无所知,他叫什么名字,从哪里来。
  当她罕有地有些惊慌地查询那个红袍男子的档案时,正如她担心的那样,没有一丝一毫关于那个男子的信息。而且那个男子在接风的宴席终了之后就神秘的离开了春风街,尽管这很难,但是春风街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。
  月复一月,李辛夷都期待这个红袍男子能够再出现,但是他再也没有出现。
  有的时候,在高台之上,看到皎皎的明月,李辛夷就会有一种强烈的愿望,她是春风街的神,但是这尊女神竟然会有一个离开春风街、重入人海、去寻找七色花主人的愿望。
  我今天这是怎么了?李辛夷问自己。
  九花玉露的颜色是那么的美好,如琥珀,荡金光,李辛夷就望着这美好的陈年老酒那美好的颜色,仿佛痴了。
  大伴旅人看了李辛夷那难过的样子,心下不知道为了什么就起了十分的怜惜,他不禁冲口而出:“那个人有些什么样的特征呢?也许有一天,我能够为你找他回来。”李辛夷笑了,这一笑,是发自内心的。大伴旅人怎么也不会知道,她这个时候心里暗暗想的是:等的就是你这一句话啊!看来三月初三那一天占的卦象没有一点错误,一个来自日出之地的人,会在当年的春天来到春风街,并且为她找到那个红袍的男子。想到这里,李辛夷竟然有些激动起来。找到了那个人,他又会如何对待自己呢?他真是一个无情的人,分明知道自己的情意,但是却漏夜逃得无影无踪,把她留在这个凄清寂寞的地方想念他。
  冤家啊,那个命中的冤家!
  “他的名字我并不知道,手上也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,但是他肯定是一个在饮食上很讲究的人,我这里的九花玉露,已经是人间的极品,他却说还有另外一种酒,可以胜得过九花玉露,我问他是什么,他却不愿意说出来,也许说出来了,我就知道他是谁了。”李辛夷接下来就有点祥林嫂的意思了:“我真傻,我当时要是继续问他,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一种酒,那么我就一定能够找到他了。”大伴默默地记下了。
  两人好一会都没有说话,光顾着看那洁白而优雅的昙花。
  终于有一片琴声打断了这沉静。
  大伴向李辛夷望去,她冲他笑了一笑,复又垂下头去,轻抚膝上七弦琴的琴弦,鴥彼晨风,郁彼北林,却原来是《晨风》之曲。大伴见她终展欢颜,心下也很高兴,两手在席上一撑,行至堂上空旷处,展袖而舞之蹈之。舞蹈,是一种以全身动作为手段的感情表达,在人类拥有语言以前,喜悦、悲哀、快乐、痛苦等心理活动,无疑是通过身体来加以表达的,就如现在我们去一个不懂其语言的国家旅行时那样,我们常常通过身体动作或手势等来向对方表达自己的想法。无论东方还是西方,也许应该说,当人类历史起程时,舞蹈的历史也开始迈出其第一步。
  李辛夷见他一举手一投足都切合她曲子的音韵,稍稍诧异的同时,心下更加欢喜,纤纤十指在丝弦上跳跃。“你的舞原来跳得这么好呢!”李辛夷于曲子转折的间中,还有余裕去问大伴一句。大伴道:“在我们的国家,我们把跳舞称做“神游”,我们把舞蹈看作是神灵附体一样重要的。在我们那里的神话里面,有一个的故事,天照大御神因心情不好而躲在洞窟里,为了让我们的神从洞窟里面回来,大家跳起了舞。我们的舞蹈和大唐的又不是太一样,动作并不是最重要的,不容易直接看到的内心表现却是我们舞蹈的精义。
  就这样大伴和李辛夷竟然在那高台之上度过了一整夜,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。当大伴醒来时,已是日上三竿,发现自己已经睡在他东七里三号的宅里,也许是因为昨夜喝了太多的酒,他的头还有着些微的眩晕,忽然在他的耳际响起了昨夜李辛夷的交代:如果你找到了他,你必定是能找到他的那个人,就在左金吾卫大将军府外的布告栏贴一张告示,上面只需要画一朵昙花,我就能知道了。
  李辛夷的声音消逝了,大伴觉得自己昨夜似乎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,分不清楚。
  他轻轻抚了一下额头有些散乱的头发,转过头,看见关瑾坐在一旁,关切地望着他,脸上那一种温柔的神色,让大伴觉得心里很温暖。关瑾却不说话,好像又有什么心事,大伴先开口了:“怎么了?不认得我了么?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,好像我和你们委员长说了很多的话,后来我跳起了家乡的舞,再后来的事情,我完全记不得了。”
  关瑾的神情很奇怪,不过又很开心,她所担心和难过的事情竟然在大伴身上没有发生!春风街的每一个新客人,都有一所固定的宅院,和一位固定的管家,无论那个客人是否再来,管家和宅院总是会保留着的。关瑾历来听说,只要是在见过委员长之后,宅院的主人往往会和初见时变了一个人般,再没有先前的那般好。她见到大伴和昨天并无什么变化,除了奇怪,更多的则是庆幸和喜欢。
  “你见到了委员长了,她真的有传说中的那么美么?”关瑾问道。
  “哦?原来你们并不是有机会见到她的么?”大伴有些吃惊。原来这春风街也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地界儿,等闲的人,可能一辈子也没有机会见到委员长的。关瑾从小在春风街长大,性情温顺,从不犯事,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,自然没有什么机会见到高高在上的委员长了。她盯着大伴,很好奇地期盼着他的回答。“唔,确实很美,但是与我也没有什么关系吧,她美她的,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。女人太强大了,很难得有男人会愿意和她呆在一起的。”大伴吐吐舌头道。他说的倒也是实情,大多数的男人天生就是要为妻儿老小打拼的,男主外,女主内,这时世界上正常的法则,如果颠倒了过来,大家都不舒服。男人没有雄性气息,女人毫不温柔贤惠,那就都近于人妖的境界了。关瑾听大伴说的可乐,掩了袖子吃吃吃地发笑。
  梳洗毕,吃了早饭的大伴,想念起来宋宝了,或者说,他想念起来那两千四百减二匹绢了。他吩咐关瑾安排下人套车,他要去访西一里十六号的白三十二老爷了。孰料关瑾面色突变,惊惶之下,吞吞吐吐地在他面前踟蹰了半天也没吐出个言语,让大伴十分纳闷。
  大伴再三追问,关瑾才小声说道:“白三十二老爷扰乱社会治安,昨天被春风街派出所和联防队的牛人们连手群殴,差点挂了,现下还押在拘留所里面那。他下手重,放倒了好几个,派出所和联防队都放了狠话,要白三十二的好看,你现在去找他,小心被连累了。”大伴一听急了,宋宝要是挂了,他的绢可不全泡汤了,自己有外交豁免,量春风街的人也不敢怎么的自己,赶紧找宋宝吧,搞得好,宋宝要是真挂了,死之前把遗产托付给自己,那就不用回日本了,在大唐做个寓公,要多happy有多happy,哈哈,大伴笑得哈喇子流了老长,把关瑾可看傻了。
  “套车套车,赶紧地去拘留所!”大伴心急火燎地这就奔拘留所抢遗嘱去了。
  说是拘留所,修得和个庙差不多,大伴以为走错了门,问了关瑾两遍,关瑾的头点得和鸡啄米一样,大伴才满心疑惑地认了帐,小心翼翼,一步一望地走进拘留所的大门。进门是个大院子,一个人影也看不见,搞得大伴以为自己在看鬼片,再一听连关瑾的声音也没有了,吓得他浑身一发毛,这时一只温柔的小手拉住了他的右手,他一惊,扭头过猛差点闪了脖子,关瑾看了低头一笑。
  “你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的?”大伴口气虽然凶,但是心里甜得很,柔荑在握,笑靥如花,他的魂儿差点飞了,宋宝是谁早忘记了,无形中又把关瑾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  “进了拘留所,那还不得老实点,走路也得小心。”关瑾道:“我有些怕呢。”大伴豪情满胸地,挺胸叠肚,说了一堆废话,无非让关瑾放心,有自己在,包保没有人能伤了她一根毫毛。两人牵着手,从大院当中穿了过去,直向大堂而去。院子很阔大,长宽各五百多步,古树名木不少。正中至大堂有一条碎石路,此外尽是芳草如茵,铺在院子里,大片的绿色让人心情舒畅。大伴和关瑾就这么牵着手,在碎石路上慢慢走着,大伴心里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,而关瑾的脸上则微微有些红,两个人的心里头,不约而同的都希望这路永远不要有尽头。
  可是大堂终于到了。
  大堂很空阔,八开间三进,高大的楠木柱子,但是里面一个人也没有。
  “有人吗?”大伴扯了嗓子喊了半天也没有人答应,他望着关瑾,关瑾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朝他吐吐舌头。
  两人只有坐在门槛上,看天上云彩在那里漫步,悠悠的风时而吹在他们俩的身上。
  屏风后面踢踏踢踏地响起了一个人懒散的脚步声,在这空旷无人的地方,忽然响起来这样突兀的声音,让大伴和关瑾感到很不对劲。
  终于从屏风后面出来了一人,尖嘴猴腮,两撇鼠须,两个眼睛滴溜溜地乱转,穿着一袭黑袍,对他们两人冲口问道:“你们两个什么的干活?”大伴起身向他施了一礼,道了来意,是给白三十二探监的。那人脸一沉,就问大伴和白三十二是个什么关系,大伴自然不会蠢到说两人是哥们,于是说白三十二欠了自己一大笔钱,听说关起来了,赶紧地来要账。那人听了这才把脸子放开,向关瑾道:“他刚来的不懂规矩,难道你这街上的人也不懂得规矩么?”关瑾听了,也不说什么,自腰包里摸出沉甸甸一个袋子,约莫有好几十两银子,一股脑儿给了那老鼠般的家伙。
  有钱能使鬼推磨,别说他是个老鼠差了。登时笑眯了双眼,口气也变了,道:“那白三十二英雄是英雄,放倒了我们好几个民警,可是俗话说得好,双拳难敌四手,好汉架不住人多,三个臭皮匠打死诸葛亮,最后变白三十二狗熊了,被我们打得和乌克兰花猪一样,关在重犯号子里面。你们今天探监算是来得巧,所长科长他们全都到都到医院去了,要不然决不会放你们进去看他。”大伴来大唐久了,自然知道千穿万穿,马屁不穿,道:“还是多蒙您先生开恩,日后自有福报,不知道尊讳是如何称呼?”那老鼠差紧抓钱袋笑道:“我是牢头孙不二。”
  孙不二带着他二人七拐八弯,昨天宋宝打的那一场必定惊天动地,从外面一直被赶着追打到看守所里面,好些地方还能看到战斗残迹,比如没来得及收拾的打烂的桌椅家伙等等。孙不二带着他们进了牢,不知道进了多少道门,总之走了小半时辰。
  大概是走到了牢房的最里面,他们终于看见白色面具的三十二号捆在一座铁牢的木柱上,好像晕厥过去了。大伴急忙上前,扒在铁牢的栏杆上面望宋宝那里细望,看他伤势如何。关瑾也关切地向里面打量着。
  这时两人只听到后面一声巨响,孙不二狞笑着把他们两人身后的门锁死了。两人也被关在了牢里。
  大伴怒喝道:“孙不二,你真他妈的无耻,老子又没有犯事!”
  孙不二阴阴地道:“宁可错杀一千,不可放过一个,天堂有路你不走,地狱无门你偏进来,谁让你来找他的?”
  大伴又叫道:“他妈的孙不二,等你们所长来了我一定投诉你,看你他妈的到时候不死?”
  孙不二更加不屑,往地上狠狠地吐了口痰,道:“你投诉个屁,老子就是所长,所长孙不二,你不知道么?”
  大伴的嘴惊得大张着,大得能塞进一个鸵鸟蛋,他本人也似一个鸵鸟,傻掉了。孙不二看他那傻鸟样,反倒乐了,又道:“我的人都撒出去到街上抓你去了,老子留在这里歇息,没想到你倒主动找上门来,我昨天受了伤,一个人怕拿你不下,搞得我没法子,只有硬着头皮唱这么一出空城计。你也不要怪我,谁让你交友不慎?”言罢,孙不二踢踏着鞋皮,优哉游哉地闪了。
  大伴欲哭无泪,昨天还是座上客,今儿个就阶下囚了,这生活还真太刺激!
  关瑾这时才小小声道:“你不怪我吧?……其实,其实我好像记得他是所长,但是也没留意……”大伴还能说啥,自己闯荡日本列岛许多年的老东洋都栽了,还能怪一个小姑娘?何况,还是这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?想到这里,大伴心情又变好了,让关瑾忍不住想笑,黄狗撒尿,又哭又笑,这个白七十老爷真象个孩子!
  “他不但象个孩子,还是个白痴!”这时候被绑在木头柱子上面做晕厥状的宋宝突然开了腔,吓得正含情脉脉对视的大伴和关瑾两人差点昏过去。
  “你才白痴,至少我没有被别人打得像个猪头一样绑在柱子上面现世。”大伴尴尬了一会,马上回过神来讽刺宋宝。宋宝坏笑了一声,虽然看不到他面具下面的表情,但是从他的眼睛里面已经能看到足够的东西了。大伴旅人立刻醒悟到宋宝大闹春风街必定有什么神秘的目的。那会是什么呢?他不是来找人的吗?为什么第一天就这样找茬被人家抓了起来,那还找个鸡毛啊?大伴很纳闷。这牢里面有一股潮湿的味道,光线很暗,大伴想不出来宋宝的意图,心情也很昏暗,忽的他发现自己和关瑾的手竟然是牵在一起的,他不禁心中一乐,管他娘的!他拉着关瑾坐了下来,也不理宋宝了,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,操那么多的闲心有鸟的用。他看着旁边的关瑾那美丽的脸,心情愈来愈好,问关瑾是否有兴趣听他唱一唱遥远地方的谣曲小调,关瑾当然是千肯万肯,没口子地说好。于是大伴发了性,调动全身文艺细菌又或者文艺细胞,一首一首唱了起来,要说日本人真是有K歌的天赋,要不然卡拉圈K机日后是在日本发明的嘞。
  听到第五首,宋宝崩溃了,哀求大伴道:“哥们别唱了,再唱我得咬舌自尽了。”关瑾听他说得可怜,连忙把手罩住了大伴的口,大伴呜呜呜地还在那里发声,引得关瑾格格格的嬉笑,牢房里面登时闹成一片。
  “别闹了!”牢门忽然大开,一道强光从门外射入,一个雄浑的男声喝了一声,把大伴和关瑾都逼得静了下来。牢里面的三人冒着强光,勉强着想看清楚来人的形貌。
  他们看到的尽然是一群和尚。
  当先一人身量魁伟,起码一米八五,两个太阳穴高高鼓起,全身没有一点多余的赘肉,两眼精光四射,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。他旁边一人身量较他稍矮,虽然也是武僧,但是面容俊秀,眉目含悲,另有一中文秀之气。后面一群灰袍武僧,人人手执一根长棍,行止有度,进退有节,显然是多年在一起习武,训练精熟。大伴暗暗地数着武僧的人数,不多不少加上为首的两个头子一共是十八人,这些人在一起,足够组成一个锐利无匹的棍阵,难道他们和少林有关系?他们练的莫非是少林十八棍阵?
  “哼,北少林的弟子真是越来越出息了,铁猴子不在了,都躲到春风街当缩头乌龟了。”只听宋宝阴阳怪气地在那里说道。群僧听他说出铁猴子的名号时,一阵骚动,被为首的僧人挥手平息住了。那为首的僧人往前一步,双掌合十道:“白老爷有礼了,铁猴子早已往生极乐,不在这个世界上了,贫僧觉远,这是我的师弟觉慧,我们的确是北少林出身,白三十二先生这厢有礼了。”宋宝道:“客气客气。”
  “四海之内,皆兄弟也。白三十二先生到我们春风街也有些年头了,算是半个地头蛇,我有一点非常不理解,我们兄弟到底是踩了你哪条尾巴,你这几年都在和我们作对?这次我们是出去了,你看看把我们这派出所都快给砸了,我今年好不容易申请预算买了这么些办公家具,你老哥子头天到,吃饱睡足了天一亮就把我们的场子给砸了,他妈的有天理没有?你发羊癫疯了是怎么着?”觉远说着说着激动了。他狠,宋宝更狠,把头发甩一一甩,一口浓痰从铁牢吐了出来,从大伴和关瑾头上飞过,呈抛物线落在觉远面前不远。只听宋宝道:“老子就是看你这乌龟铁猴子不顺眼,怎么的吧?有种的就打死老子!”
  觉远不怒反笑,哈哈哈哈地仰天大笑了一阵,道:“凭你也配?!”说罢,召觉慧附耳到他嘴边,密密吩咐了一阵,觉慧应诺带着群僧出去了,牢门也被带上,留下觉远一个人在牢里。大伴和关瑾正觉得气氛有些奇怪,眼见的觉远张口就是一个佛门狮子吼,把两人给整昏迷了,倒在地上人事不省。
  牢房里面清醒的人就剩下了宋宝和觉远。
  “师父还好吗?”
  “去年春上死了,埋在三垂岗,你以后有机会时,自己去看他吧。”
  “这么说,世界上真的再没有铁猴子了。”
  “有没有铁猴子,是你的事情,与我无关。”
  “你不知道,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!”
  模模糊糊中,大伴旅人似乎听到了这么几句对话,后来他就完全晕过去了。
  大伴旅人再醒来时,已是晚上,他已经和关瑾在他自己东七里三号的宅院里了,月色透过窗格,明明地照在榻前。关瑾形容安详地睡在他身边,犹未醒来,大伴看她睡得香甜,也不叫醒她,顾自看着这佳人的睡姿,心里满是一种亲密的感觉,半分邪念也无,如果说世上有奇缘,那么这个楚楚可怜而又能干利落的姑娘,就是自己来大唐所命定的奇缘吧。自己的父亲在日本的时候总是不准母亲为自己定亲,想必他是希望自己的孩儿回到大唐找到一个佳偶吧,父亲大人,今天我总算是明了你的心情了,我非常地感谢你。大伴随即想到了自己从未见面的同父异母的妹妹,你还活在这世界上么?我真的能找到你么?这可是父亲大人的遗嘱,无论如何,我要完成这个使命。想到使命这个词,大伴又记起了在奈良京陛见天皇的事情来,使命,使命……我是遣唐使,还有天皇的使命在身啊!大伴思绪纷乱,从榻上一骨碌爬了起身,在窗边来回踱步。
  大伴不自禁的在默诵着一首古诗:青青园中葵,朝露待日晞。阳春布德泽,万物生光辉。常恐秋节至,焜黄华叶衰。百川东到海,何时复西归?少壮不努力,老大徒伤悲。
  时光是如此的匆匆,而人生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完成。
  大伴把手放在窗台上,向外面天上的明月望去,皎皎的月光洒在了他的身上。
  他忽然一惊!院子里面芭蕉树下,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望着他,他的手上是一把形制奇诡的快刀,刀锋上面还有血滴。方才那些思绪登时无影无踪,大伴知道,他的生死在片刻之间既要分出来了。
  也许,已经没有也许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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